半生缘 2020年03月06日 数学分析

 

 

最是人间留不住

朱颜辞镜花辞树

 

 

 

 

 

 

 

 

 

台北西门町这一间舞厅,每当华灯初上时分就格外热闹,寻欢作乐的人每天都不缺,舞池里扭动的人体贴得是那样近,严丝合缝地扣着,身上像是挂满了扭曲的藤蔓。

 

小凤仙调笑着辞别了那个搂着她跳舞的男人,袅袅娜娜地踩着她那三寸高的细高跟出了舞池。她擎了一支骆驼牌香烟走到露台上去准备透口气,却见那里站了个人,这让她脚步顿了一顿。看清楚那人的脸之后,小凤仙整个人都松下来,腰肢摇得更加软,像是春风吹拂着的柳枝。

 

“九爷怎么在这里躲着?被他们抓了可要灌你酒的。”小凤仙那唇涂得火红,叼着烟把脸靠过去借火。

 

任豪笑了笑:“小喜,我早不是九爷了。”

 

小凤仙嫣然一笑,她背靠着栏杆:“那我也早不是小喜了,没人知道小喜,这里只有小凤仙,任经理。”

 

“听闻你要结婚了?”任豪把烟熄了,神色是淡淡的。

 

“九爷,你看看我年纪也不小了,再不嫁,怕是没人要了。”小凤仙侧过脸去看他,笑容带点苦。

 

“你大姊今天跟我喝酒还跟我抱怨这里少了你不行呢。”任豪没看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九爷,女人的青春就这么多年,从你出现第一根皱纹开始,再多的拉皮手术和名贵脂粉也阻止不了第二根皱纹冒出来。我不像你,你总不老,我总觉得你跟我头一次在上海百乐门看到你的时候是一个模样。真奇怪,过了有多少年了?十年有没有?你怎么一点也没变,让人好嫉妒。”小凤仙皱着眉,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的,语气却是硬,配上这春日里还有些凉的冷风,让人觉得实在是萧瑟,“他们那群没见识的男人捧我,还不是我曾经在上海红过一阵。”

 

小凤仙啐了一口:“那时候他们给我提鞋都不配,想跟我跳支舞,都得一掷千金。这会是不行了,刚刚那顶上没毛的老东西都能摸我屁股了?搓那娘。我是不想跟他们混了,玩也玩够了,赶紧嫁个人当个老板娘好过。”

 

任豪点了点头,他笑了一笑:“十年差一年。”

 

小凤仙在这一刻突然觉得九爷老了。他的皮相依旧是那样好,大家都说他怎么生得比女人还白,骨相又好,要是个女子啊大概可以颠倒上海滩十里洋场。但这会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暗了好些,他微微皱着眉,似乎是沉浸在哪一段回忆中去了,月光洒下来给他的脸冻上了一层霜。

 

此刻这一方小小的露台似乎是被齐天大圣画了个圈一样,舞池里没命似的停不下来的音乐也被隔开了,突如其来的冷意让小凤仙打了个寒战。

 

“小喜,现在上海的天上,是不是也有这么好的一轮月亮?”任豪抬起头来,他眼睛里的光是彻底熄了下去。

 

 

 

 

 

 

 

 

 

 

 

任豪不是个新派人,他家是上海有名的棉纱财阀,发迹得早,在战乱年代里也是势头不减。这个时势里,最要紧的就是得学会审时度势,任豪深谙其道。

 

人们都说九爷少年老成,任豪也不否认,他家虽然是风光,但近些年也是有力不从心之感,他父亲任校昌身子不太好,好在人并不糊涂,几房的孩子都不成器,要么是身子坏,要么就是整天只知道跑舞场,只有个任豪能给他分忧。

 

在本该天真的年纪里就周旋在权与利之间,他怎能不老?

 

这天小凤仙扭着她那把细腰,先转了两张台子,才走到任豪这边,她的声音嫰得能掐出水来:“九爷,好久不来了,可让我好等。”

 

“进来局势吃紧,你也知道的,实在是抽不出身。”任豪笑了笑。

 

“我听他们说,日本人要败了?”小凤仙这会才十七岁,撇去眼睛里的风尘,看起来还是天真得有些稚气的脸。

 

“嗯。”任豪慢慢地应了一声,“但能有什么区别呢,你看看我们现在,不过是苟且着偷生罢了。”

 

小凤仙听不太明白,只是安静地瞧着他。

 

汪政府挂的还是民国的旗子*(注1),任豪觉得可笑,这像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小丑。

 

任豪瞧了瞧小凤仙那张有点懵懂的脸,他想起几年前他刚刚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一丁点大,瘦弱得很,因为父亲赌钱所以被卖了给舞厅。从头到脚哪里都是瘦,下巴尖又小,眼神像蝌蚪。一开始做个陪酒女,客人一看她她那双黑珍珠一样的眼睛就乱蹿。闯了不少祸,任豪看她可怜,就帮过她几回,自此之后,大家都觉得任豪相中了她,也就不再为难这个小人。

 

任豪还记得小凤仙拽着他的外套边,因为太用力留下了褶皱,吓得赶紧放开:“小喜会报答您的。”

 

她的声音小小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坚定。

 

“我不用你报答,小喜,好好活下去就行。”任豪叹了口气,他走出舞厅去抽烟,那天是一轮满月,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脏,像是泛旧的纸页的颜色。

 

现在小喜是长大了,水葱似的一个人。任豪感觉自己真是奇怪,今天怎么突然感慨起世事无常来了,他便站起来向小凤仙欠了欠身:“跳支舞吧。”

 

任豪的舞其实跳得并不怎么样,都是小凤仙带着他跳的,而这一曲结束换舞伴的时候,小凤仙突然被一个年轻男子拉了过去。任豪素来不是爱争抢的性子,就冲小凤仙绅士地笑一下,准备退出舞池了。

 

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先生,一起跳支舞吧。”来人是个干净的男孩,他就直直地拦在任豪面前,像是吃准了任豪不会拒绝他。

 

任豪浅浅地看了他一眼,应当是哪家的公子,生得眉清目秀的,那双眼睛格外漂亮,两颗星星似的,他淡淡地回答他:“这不合适。”

 

“这位先生,你真的很古板诶,像个四十岁的无聊的老男人。”男孩眨了眨眼睛,语气有些嗔怪,但依旧不让他离开。

 

任豪心中已了然,这个男孩子一定是众星捧月着长大的幸运儿,锦绣丛里雕琢出来的美丽人物,大概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东西,他要什么,总有人双手捧给他。

 

他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满是自信和期待的眸子,与此同时也敏锐地注意到斜前方那一桌有好几个人正往这边目不转睛地看,都是看热闹的神色。

 

“赌注是什么?”任豪突然上前扶住了他的腰。

 

男孩一愣,随即笑起来,他的笑也极漂亮,男人女人都会喜欢的那种,他回答道:“扬子饭店的三桌酒席。”

 

“谢谢先生了,我叫何洛洛。”何洛洛从善如流地扶住了任豪,“可以一起请你。”

 

任豪只虚虚地扶着何洛洛的腰,他很宽容地笑了笑:“无妨。”

 

任豪一副老练的样子,却在下一秒踩了何洛洛的脚,逗得这个年轻人笑得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这位先生,您真的很不会跳舞。”何洛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得任豪有些不自在,差点又要踩他一脚。

 

“我教你,你跟着我的节奏走,三步的曲子最好跳了。”何洛洛弯起眼睛来笑,凑到任豪耳边,几乎要贴上他的面颊了,他轻声念到,“一二三,一二三~”

 

任豪被他搞得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母亲教他弹钢琴的时候,任太太坐在他身边,穿一身素白旗袍,手臂漏在外面,像两节藕,慢悠悠地摇着她手里那把苏绣团扇,嘴里也是这样轻轻地为他打拍子。

 

童年的记忆里,总有甜甜的白兰花的香气,卖花的姑娘们把白兰花串成一串,扣起来就是个别致的手镯,放在家里则是满室芬芳。

 

现在任豪有种时空重叠之感,眼前的年轻人身上的气味,像极了浅淡的白兰花,但更加甜一些,是蓬勃的生命力的气味。

 

这让任豪有些留恋。

 

一曲终了,何洛洛礼貌地后退了一步,很是俏皮地对着他一歪头,然后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先生啦。”

 

任豪也笑,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然后任豪就转身离开舞池,并不去看何洛洛跟他的朋友会合以后那边爆发出来的起哄的场面,他开始安静地往外走,中途碰到了两个朋友又寒暄了两句,耽搁了一会功夫才走到衣帽间去取他的外套。

 

任豪把他的牌子递给侍者,侍者把他的风衣外套递出来给他,任豪瞧见自己的风衣外套里漏了一方帕子角出来,那方帕子一看就是男士用的,素净又简约,料子比起女士的,更加硬挺些。

 

任豪不动声色地把帕子塞了进去,十分阔绰地给了侍者两倍多的小费。

 

 

 

 

 

 

 

 

 

 

 

 

 

没隔几天有人请任豪去扬子饭店吃酒,任豪本来那天有些头疼,是不想去的,但眼前又浮现起何洛洛那张脸,还有他风衣里那块干净的手帕子。想了想,还是叫司机送他去了。

 

帕子已经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西服口袋里。

人总是会期待一些不期而遇的惊喜,任豪也不例外。

 

他落座了以后四下里略略看了一番,却没看见想看到的那个人,他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了,自己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儿了,也不知道在瞎期待些什么。

 

扬子饭店里设舞池,扬子舞厅在上海也是颇有名气。边上的那一方小型舞台上是乐声不断的,上海滩有名的歌星莉莉安在这里驻唱,一首《玫瑰玫瑰我爱你》让她独步歌坛,来捧她场子的人也非常多。*(注2)

 

任豪没什么兴致,略坐坐已经打算走了,他同做东的告别,今天做东的李先生留他:“不如听了莉莉安的歌再走,不然可惜了。”

 

任豪也不去驳他的面子,就继续坐着。

 

“今天有个特别的小朋友,他想送一首歌给他认识的一位先生。”莉莉安烫着最时兴的卷,款款地走上前来,“所以今天第一首,也是大家熟悉的《玫瑰玫瑰我爱你》,由我和这位小朋友一同演绎。”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任豪就看见何洛洛小跑着上了台,手里拿着一个萨克斯。有两根头发随着跑动的幅度颠了一颠,像是任豪那突然失了衡的心跳。

 

他的萨克斯吹得欢快,吹奏的时候也是弯着眼睛在笑,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轻轻地摆,像只活泼的小鹿。

 

 

玫瑰玫瑰最娇美

玫瑰玫瑰最艳丽

长夏开在枝头上

玫瑰玫瑰我爱你

 

 

莉莉安的嗓音让人着迷,只有萨克斯的伴奏也让这首歌换了一番风味,一曲终了,掌声雷动,任豪安静地看向台上那个水灵的年轻人,手帕上的甜香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嗅觉,任豪突然有些紧张。

 

“谢谢大家。”何洛洛笑意盈盈的,他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黑领结,衬出他优美修长的脖子,“这首歌送给一位先生,今天实在是凑巧,他也在这里,虽然很遗憾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他,非常感谢你,希望你喜欢这首歌。”

 

这只是个短暂的插曲,场子已经被热了起来,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任豪仍然坐着,他的心有些慌慌的晃着。他不得不承认,何洛洛开口前他就开始期待了,而当他听见年轻人那热烈的话语的时候,他居然升起了一点想要傻笑的欲望。

 

他想告诉别人,他说的就是我,我是那位特别的先生。

 

这不太像他了,明明没喝多少的,任豪自嘲地笑了一下,还是起身告辞了。

 

第二次被拦了路。

 

“这位先生,你好像捡到了我的东西哦。”何洛洛胳膊上挂着自己的西服外套,很悠闲地支着身子。

 

“抱歉,现在物归原主。”任豪礼貌地笑了笑,把那方手帕拿出来,手腕翻转,递到何洛洛面前。


何洛洛却没有接,他轻轻地推了一下任豪的指尖,像只柔软的猫爪子:“不如这样吧,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这样手帕子就算我的回礼,我们礼尚往来。”

 

任豪一愣,他琢磨不透何洛洛想要什么, 或许是他太狭隘,对于主动接近示好的人总是在下意识防备。但他还是说了:“任豪。”

 

何洛洛听到了这个回答,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丰富,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咬着嘴唇笑得厉害:“任九爷,久仰大名。”

 

任豪直觉他想到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恼,他故意板着脸,说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抱歉抱歉。”何洛洛赶忙作了个揖。

 

“我从前听人说九爷,我以为是个顶上无毛的矮冬瓜呢。”何洛洛一边说一边比划,“没想到九爷卖相这样好,都可以做个电影明星了。”

 

任豪被他弄得又无奈又想笑:“倒是你,更适合去做电影明星。”

 

“九爷要走吗?正巧我也要走,不如一起出去吃个消夜。”何洛洛一副很熟络的样子,挽着任豪就往外走。

 

任豪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他原本打算叫司机送他俩去国际饭店,在丰泽楼叫一桌京菜来吃,结果何洛洛嘟着嘴,说就两个人,吃那么大排场没意思,看我今天给你吹曲子了,就委屈九爷陪着走到惠尔康吃个炸子鸡。

 

任豪其实不算特别讲究的人,而且一看何洛洛那期待的眼神,就笑着说好。

 

结果最后没能吃到炸子鸡,任豪没去过,何洛洛不认路。

 

始作俑者还在那里笑,何洛洛吐吐舌头,跟任豪说:“走走也挺好。”

 

任豪没办法,就陪着他乱转。

 

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何洛洛在轻轻哼着一首歌,任豪听得出来是《玫瑰玫瑰我爱你》,比起莉莉安那风情万种的唱腔,何洛洛哼这个歌更加活泼点,很衬他那无忧无虑的性子。

 

“九爷喜欢月亮吗?”何洛洛抬头望天,把脖子仰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还行。”任豪笑笑,眼睛替他看着路,手稍微抬起了点,预防他摔倒。

 

“我就知道你会说还行,在九爷这里,什么东西都是还行吧。”何洛洛一撇嘴,显然十分不满意这个答案。

 

任豪笑笑,不置可否。

 

“我喜欢月亮,因为她亘古不变,你觉不觉得很有趣,几千年前的月亮和现在的月亮,都是同一个,上海的月亮和国外的月亮,也是同一个。”何洛洛伸出手去,用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圈,用那个圈去套天上那轮明月,他转过头来,冲着任豪一笑,颇有点邀功似的。

 

“看,我替你捉住了月亮。”

 

一时间心头好像有风起,任豪透过何洛洛纤细的手指去看那轮明月,她的色泽饱满,白,大,且圆,看起来让人觉得十分欢愉。

 

胸膛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震得人心口一片酥麻。

 

 

 

 

 

 

 

 

 

 

 

 

 

当然,这并不是个罗曼蒂克故事的开端。任豪很清楚,他和何洛洛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他依旧很忙,日子像是被上紧了发条似的转。

 

 

何洛洛是个富贵闲人,任豪可不是。而从那个散步的夜晚一别后,何洛洛也没有再找过他。任豪心里这么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怎么心里存着这些没有必要的期待,这算什么呢?

 

再次见何洛洛已经是抗战胜利之后的事情了。

 

百乐门依旧是热闹非凡,不管什么世道,人总是要享乐,和平时代享乐地精致些,战乱的时候享乐地绝望些,过了今天没有明天的感觉。这没什么奇怪的,你总要活下去,再迷茫再无依,你也得活。而声色犬马的刺激,能让人把活着这种感受变得强烈一些。

 

小凤仙现在红了,身边围绕的男人菊花瓣子一样层层叠叠的,金山银山捧过来,就为了博美人一笑。

 

小凤仙好不容易拨开了这些人,她的眉毛画得细又长,眼角向上斜飞出去,胸部高高耸起,薄纱旗袍裹在她身上,雪白的皮肉若隐若现的,勾得人心头起火。

 

“九爷,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小凤仙笑得爽利,随口一句玩笑话,直接贴着任豪坐了下来。

 

“忙得紧呢,大变样了,父亲打下来的这点家财,不能到我手上给败没了。”任豪故作轻松,他父亲的身体是越来越差,那几房的人,别的做不来,盯着家产的眼睛饿狼似的,预备着等任校昌作了古,就分家。任太太性子静,闹不过他们,也不愿理会。跟了任太太半辈子的张妈倒是更着急,任豪没有婚娶,自然也没有孩子,真分家,实在是吃亏。任豪无心理会这种事,新旧政权交替,他要筹谋和平衡的事情太多了,哪有空管家里那些鸡毛蒜皮。

 

“这倒是,近来很多老面孔都见不到了。”小凤仙皱了皱眉,“连何桂荣家都倒了。”

 

任豪莫名有些心惊,他突然想起前些天瞥到的报纸上的头版,讲的好像就是这事,只是他当时没放心上。

 

“我听人说,是何桂荣做生意昏了头,跟伪政府不清不楚的,才被枪毙了。”小凤仙神情很是唏嘘。

 

“那他家那个小公子呢?”任豪觉得胸口憋闷,后背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我不太知道,好像自己在外面做事情呢,本来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现在落得这个田地,真的是,那话怎么说的,世事无常?”小凤仙语气十分叹惋。

 

任豪突然想起来以前老太太爱听戏,到了晚年的时候嘴里常唱《锁麟囊》里的一个选段,有一句唱词任豪到现在还记得。

 

“我只到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

 

从小时候到现在,每次听这句唱词,任豪都有种脚下薄冰破碎,坠进无底深渊的感觉。

 

 

 

 

 

 

 

 

 

 

 

 

长安街这里多是合住的小楼,任豪的汽车停在一栋楼下,他没有着急下车,反倒是安静地通过车窗往外看去。

 

传说很多年前这里曾住过两个殉情的年轻人,爱到最后放了一把火,把在世上的痕迹都烧得干干净净的。

 

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如今的长安街,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哪里能看出有起火的痕迹,也看不到这条街上曾有两个年轻人握着手慢慢走过春夏秋冬。

 

任豪还是下了车,他从熟人那里打听来了何洛洛现在的地址,熟人还跟他唏嘘了一番,从前何家是多大的家业,说倒就倒了,何太太因此生了病,前不久也撒手人寰了。

 

何洛洛好像在帮着仙乐斯舞宫吹萨克斯,少爷也得讨生活嘛。熟人笑笑。

 

任豪慢慢地走进去,他很有礼貌地对着园子里在洗衣服的一个妇人问道:“这里可有一位何先生?”

 

那妇人把任豪上下一打量,向上努了努嘴:“楼上住着的那位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任豪道了谢,顺着窄窄的楼梯往上走,那妇人的眼睛却是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在看,她嘟囔了一句:“好大的派头。”

 

 

玫瑰玫瑰枝儿细

玫瑰玫瑰刺儿锐

今朝风雨来摧毁

伤掉嫩枝和娇蕊

 

 

熟悉的音乐声隔着门淌出来,任豪在门口停了一停。等到房间里沉寂了下来,他才伸手去扣门。

门开了,何洛洛探了个头出来,看到是任豪,又“嘭”得一下把门关上了。

 

任豪呆了一呆。然后就听见何洛洛很着急的声音:“抱歉!任先生,等我一下!”

 

然后就是丁零当啷的声音响起来,听起来有些混乱,任豪觉得何洛洛像只受惊的兔子。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何洛洛已经把头发梳得很妥帖,他有些拘束地请任豪进去。

 

这一间小房间相当小,床是老式的,非常窄,似乎翻动一下就要掉下去。房间里有张八仙桌,上面堆的东西很多,虽然被收拾过了,但还是凌乱。何洛洛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赶紧把外套拿下来,让任豪先坐。

 

热水壶原本应该是大红色的,但因为用得太久了,所以颜色几乎要褪尽了,何洛洛拿了自己的杯子给任豪烫了烫,他有些无措:“九爷喝茶吗?”

 

“都行。”任豪笑了一下,他希望何洛洛能别这么紧张,他手心也出汗了。

 

何洛洛给他泡了一杯茶,他显然不经常待客,放茶叶的罐子找了很久才找出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肩膀才稍微松了一下。

 

“抱歉啊,没什么准备。”何洛洛把茶推给他,又拿了个碟子装了几块酥糖放在桌上。

 

“是我不请自来的,我们坐着说说话就好。”任豪笑了一笑,他拈起一小块酥糖吃了,他状似随意地看了何洛洛一眼,年轻人的脸色有些疲惫,像蒙了一层雾,任豪感觉自己的心被锥子扎了一下,他只好低头去拿手帕来擦自己指尖的糖的碎屑,好掩饰他的不自然。

 

但何洛洛比他动作快,他把他的手帕拿了出来,很仔细地帮任豪把碎屑擦掉了,他做得自然又细致,长睫毛覆下来,像纤细的翅膀。

 

何洛洛擦完了就把手缩了回去,一时之间空气突然沉寂了下来,任豪也有些无措,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你母亲的事情你不要太难过了。”

 

任豪说完就后悔了,他感觉自己这些年练就的稳妥和游刃有余在这一刻全都离他而去了。

 

何洛洛一愣,他勉强笑了一下,轻轻地说道:“生死有命而已。”

 

“抱歉……”任豪有些笨拙地想要道歉,他说错话了,于是他开始扯别的事情,“听人说你在仙乐斯表演。”

 

“表演算不上,我只是三脚猫本事,好在还有个傍身的手艺,起码不会饿死自己嘛。”何洛洛也拈了块酥糖扔进嘴巴,比起从前,他说话更加进退有度了,眉宇间多了点世俗气。

 

“听说你还有个姐姐,怎么不找她帮忙?”任豪皱了皱眉。

 

“她已经出嫁了,婆家那边规矩多,她本来就不容易,我就一个人,用不着麻烦她的。”何洛洛又给任豪添了一点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我不太会做饭,还好房东太太人很好,我多付一点钱,就去她那里吃饭。”

 

“那很好。”任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遂喝了口茶,虽然是半点味道没尝出来。

 

两个人相对无言,任豪看桌上那碟吃剩的酥糖,何洛洛则托着腮望窗外,隔了一会两个人同时转视线,就直接撞上了,然后居然都忘了转开脸,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两颗心开始慌慌地跳。

 

热水瓶的塞子刚刚被何洛洛按得太紧,热气往上扑腾,达到临界点把塞子给顶了出来,“砰”得一声。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任豪赶紧站了起来,差点碰翻椅子。

 

两个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耳朵发烫。

 

“我还有个应酬……”任豪尴尬地笑了一笑。

 

“那我送送你。”何洛洛也站起来,却不敢看他。

 

“下回再来看你,我今天还空手来的,这不像话。”任豪摸了摸鼻子,说得有些支吾。

 

“没事。”何洛洛把他送到门口,他的手扣着门缝,低头笑了一下。

 

等任豪的汽车开走了,何洛洛的脊背才松下来,他游魂一样地走进房间里,却看见任豪刚刚坐的椅子上,留了一方手帕。

 

何洛洛呆了好一会,这才把它拿起来看,很低调的格子手帕,看起来应该是舶来品。

 

是不小心忘了拿吗?何洛洛把鼻子凑近了去闻了一下,随即就红了脸,赶紧把帕子一丢,似乎觉得自己这种行为不妥,又捡起来叠好。

 

“下次他来再还给他。”何洛洛自言自语道。

 

是木质香。

 

 

 

 

 

 

 

 

 

 

 

任豪这几天往仙乐斯跑得很勤快,也不跳舞,就是去那里听曲子,然后用舞票的本子夹很多钞票送到乐队那里去,要点一首萨克斯独奏的《玫瑰玫瑰我爱你》。

 

何洛洛吹完走下来跟他道谢,又把钞票还给他。

 

“怎么不要小费?”任豪问他。

 

“无功不受禄。”何洛洛拿任豪的酒杯来喝了一口,他有些得意地笑起来,“我愿意吹给你听的,不用你付钱。”

 

他说完就走了,留给任豪一个有些倔强的背影。

 

任豪颇有点宠爱地笑了一笑。

 

 

 

 

 

 

 

 

 

 

 

 

这天任豪坐在车里等何洛洛下班出来,他把车窗摇下来:“去不去吃炸子鸡?”

 

何洛洛被他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任豪已经下车出来了:“我知道路线,我们走着去。”

 

何洛洛反应却不是太热烈,他有些吞吞吐吐的:“今天不太方便。”

 

任豪的笑一僵,随即他又说道:“那我送你回家吧。”

 

“抱歉,我约了人,就不麻烦九爷了。”何洛洛颇有点抱歉地看他,霓虹灯在他身后闪烁着,让他看起来有些形单影只的。

 

任豪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便也笑笑,跟他告了别。

 

车子快要开到任公馆的时候,任豪突然出了声:“去趟平安街。”

 

任豪觉得自己在何洛洛这件事上总是少了自己惯有的那几分冷静自持,晚上约了人,怎么想都是奇怪。只是去看看他而已,大不了说是落了东西,他这样说服自己。

 

楼上的小间亮着灯,任豪站在楼梯上顿了顿,觉得自己实在是莫名其妙,遂转了身子准备走了,却听到一声闷响,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摔破了。

 

任豪脚步一顿,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慢慢往上走。不认识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这点哪里够?……还当自己是少爷啊?……三天拿不出钱来……你姐姐嫁的人可赚得不少啊,怎么不帮帮你?再不济,你这么漂亮的脸蛋,我看很多老男人很喜欢小男孩。”

 

那男人的声音说到最后油腻又猥琐,听得任豪心头一把火烧起来,他沉着脸上了楼,直接一脚把门给踹开了。

 

何洛洛站在床边,原本梗着脖子站得笔直,看见来人是任豪却突然变得无措起来,像只受惊的鹿。

 

“你他娘的谁啊?”那男人三大五粗的样子,头发剃得极短,根根倒竖。

 

“我是他哥哥。”任豪没敢看何洛洛,出于礼貌他不该直接撞破这场面,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他见不得何洛洛受侮辱。

 

“没听说过,不过也行,既然是哥哥就帮他还钱呗。”那男人坐在任豪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

 

“他欠你钱了?”任豪的语气很冷。

 

“他那死掉的亲爸欠我的,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男人啐了一口,“我已经宽限很多时日了。”

任豪一言不发地走到桌子前,拿了桌上一张稿纸,又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来,写了一张字条。

 

那男人接过字条瞥了一眼,嗤了一声:“给我张废纸有什么用?老子擦屁股都嫌弃。”

 

“你明天去三合公司,找会计换钱。”任豪慢悠悠地把笔盖合起来。

 

那男人看着任豪这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愣了一愣,似乎在盘算着任豪会不会骗他,他拿起字条又看了看,落款的名字他并不熟悉,所以他狐疑地盯着任豪打量:“你小子不会骗我吧?”

 

“会计问起来,就说是九爷让你去的。”任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像刀子似的。

 

男人瞬间噤了声,随即眉开眼笑地冲任豪拜了两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谢谢九爷,谢谢九爷。”

 

“滚吧。”任豪懒得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那男人走了,任豪才和缓了神色,他似乎有些不忍去看何洛洛,他十分小心翼翼地问道:“洛洛……你没事吧。”

 

何洛洛咬着唇,偏过头去不愿看他。

 

“抱歉。”任豪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打破了何洛洛在他面前那最后一份体面。

 

何洛洛没有说话,他的脖子绷得很紧,可以看见纵横的筋络。地上满是热水瓶内胆的渣子,放脸盆的架子也倒了,任豪这才注意到现在这个小间里是一片狼藉。

 

“洛洛,你说句话。”任豪突然觉得何洛洛在离他远去,这个倔强又坚强的玻璃似的小人好像在破碎。

 

任豪感觉四肢都木了,时间的流淌变得很慢,让人难以忍受,于是他走过去板他的肩膀。

 

当任豪对上他那双干净的眸子的时候他愣在了原地。

 

他哭了。

 

他满脸都是泪水的痕迹,睫毛被沾湿后并在在一起,像是被大雨淋过,何洛洛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掉眼泪。

 

“别哭啊,别哭,我在这里,洛洛,你看看我。”任豪一下子就慌了,他伸手去给何洛洛擦眼泪,又不敢太用力,像是怕他痛一样。

 

何洛洛那双眸子看得人心惊,任豪虚虚地把他揽了过来。

 

于是何洛洛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情绪喷涌而出,悲伤,恐惧,痛苦,屈辱,刀割似的。任豪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何洛洛感受到任豪安慰性的拥抱,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打的还是三拍子,他觉得任豪这个人真的好白相(很好玩),有些不合时宜的搞笑。于是眼泪又冒出来,全都掉在任豪那昂贵的西装上。他原本握紧的手松开了,被团成了一团的格子手帕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声浅淡的叹息。

 

等何洛洛哭完了,他的耳朵已经红得快烧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仍是咬着唇。

 

“你要不要搬出去住,我在霞飞路有一套房子。”任豪踌躇了一会,还是说了。

 

何洛洛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就是跟我一起……”任豪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的脸颊很烫。

 

何洛洛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让任豪莫名有些心慌,这一刻他突然有些害怕何洛洛肯定的答案,毕竟有刚刚那一出,他帮何洛洛还了债,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趁人之危。

 

“是当弟弟,还是别的什么?”何洛洛说得很小声,他的声音在轻轻地颤。

 

“洛洛……”任豪的声音涩住了,他该怎么说?当然不是弟弟,是爱人的爱。那何洛洛会接受他吗?真奇怪,为什么偏偏对他动心。

 

“我落颗心在你那里。”任豪凑近了些,虚虚地扶着他的脸,却仍是不敢碰。这话说得太窝心,可任豪再说不出别的漂亮话来了。

 

何洛洛凑过来,蜻蜓点水一样地碰了碰他的唇,他颤抖地厉害。

 

“过来跟我住,好不好?不叫别人欺负你。”任豪掐了掐他的脸。

 

一张哭花了的猫脸。

 

“你说话要作数。”何洛洛闷头抱着他,说得瓮声瓮气的。

 

“今天陪你睡,明天我们就搬。”任豪笑起来,他抱紧了他,然后偏头去亲吻他的头发。

 

两个手长腿长的高个子睡这样一张床实在是有些为难,两个人就只好肩膀碰着肩膀,任豪为了让何洛洛舒服点,自己的腿就漏了一半在床外。

 

何洛洛搭着他的手,指尖放在他的手心里,任豪就轻轻地握起来。

 

“我睡觉一定要摸着别人的手才能睡着。”何洛洛从床头摸了一个小玩偶出来,“平时我就摸这个。”

 

任豪就又把手握紧了一些。

 

“九爷,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何洛洛望着天花板,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任豪的手背。

 

“我说不好。”任豪笑起来,外面的月光俏俏淌进来,在听这两个人说悄悄话,“如果你叫现在的我去回忆有关你的画面,每一刻都是让我心动的。”

 

任豪说得认真,倒是害何洛洛红了脸,他偏过去,暗暗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那也是你先来招我的。”任豪说着就侧过身去挠了一把何洛洛的腰。

 

何洛洛赶紧讨饶,任豪却不放过他,两个人闹成一团,何洛洛一边笑一边喊哎哟,又怕吵到别人,就自己把自己嘴巴捂起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任豪这才放过了他,两个人继续朝天躺着,何洛洛拉着任豪的手指头玩,他说得很认真:“钱我还是要还你的,我给你打欠条。”

 

任豪听了这话就有点不快,他轻轻拍了何洛洛脑袋一下:“都是我的人了,还什么还?”

 

何洛洛撑起身子来,借着月光,十分认真地盯着任豪看:“这是两码事。”

 

“那好吧,过几天我去我家公司给你找个合适的差事。”任豪抬起眼睛看到何洛洛那坚定的眼神,就退了一步。

 

“喂,我明明有工作的。”何洛洛嘟起了嘴。

 

“仙乐斯那个辞了吧。”任豪把眼睛阖了起来,他道,“我不想你吹萨克斯给别的男人听。”

 

“任先生,你醋劲好大啊。”何洛洛笑眯眯的,心里十分甜蜜。

 

“还有啊,不准叫我任先生,九爷也不行,听起来太生分。”任豪还是阖着眼睛,他实在不好意思对着何洛洛的眼睛说这些,这显得他十分傻气。

 

他听见何洛洛轻轻地笑了两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听见他问:“那叫你什么?”

 

任豪一时语塞,拉了拉被子说道:“睡觉,睡觉。”

 

“好的。”何洛洛笑得很乖,他凑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然后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晚安,哥哥。”

 

 

 

 

 

 

 

 

 

 

 

 

任豪在霞飞路的那栋法国房子,有一个很大的院子,花圃里的花是专人料理的,一年四季,都不会寂寞。

 

何洛洛喜欢家里的厨房,又大又敞亮,适合他在里面鼓捣些独门料理,虽然多半不能吃。

 

仙乐斯的事情最终还是辞了,任豪给他找了个小小的文书工作,很轻松,何洛洛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书,他爱看探险故事和爱情小说,这两者的共同点是,都很离奇,而且很需要运气。

 

任豪有空的时候都会来接他下班,而这时候何洛洛就不要汽车送,缠着任豪要走回家去。

 

于是两个人就慢慢地走回家,何洛洛爱吃甜的,几乎吃遍了上海所有的面包房和点心店,凯司令的哈斗,栗子蛋糕;老大昌的冰糕,鲜肉月饼;沈大成的青团,双酿团。任豪其实并不贪嘴,但他乐意做个陪客,他喜欢看何洛洛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十分满足的表情。

 

有时候他们在外面的馆子里吃饭,然后去看晚场电影,看个爱情片子,碰上悲剧桥段,何洛洛哭得厉害,任豪笑他怎么这么爱哭,何洛洛拿任豪的帕子擦眼泪,嘟着嘴说:“我心里难过。”

 

任豪就说那下次不看这种了,何洛洛才不愿意,下次依旧吧嗒吧嗒地为男女主角掉眼泪。

 

晚上一起走回去,何洛洛喜欢动不动就碰一碰任豪的手背,碰一下又离开,等到人少的地方,任豪就捉过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来握住。

 

何洛洛喜欢这种时候,他跟任豪说,这样看起来很像寻常夫妻。任豪很宠爱的笑,心里却有苦味泛起来,寻常,和夫妻,听起来都像遥不可及的月亮,最多只落一点光在你身上。

 

任豪侧过脸去偷偷吻他。

 

 

 

 

 

 

 

 

 

 

 

 

 

一九四八年的秋天,任校昌的病突然加重,近乎是半瘫了,只能躺在床上。任太太给任豪捎了口信,让他无论如何都得搬回来住。

 

其实这些年外面风言风语不少,任九爷迟迟不娶妻,为的是一个男人,那男人生得美极了,许是狐狸变的,才迷得九爷不着家。

 

任太太管不着自己的儿子,任校昌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包戏子,玩舞女,男人嘛,这有点什么,任豪不赌不嫖,不就是养只金丝雀,他任家这点闲钱还是有的。

 

只是任豪不愿意结婚,这让任校昌有些不快,这些年上门说亲的人把门槛都快踏破了,任豪一个也不见。任校昌明示暗示都试过了,娶个妻,住在任家,碍不着你外面那个的。可他这个能干的儿子就是固执,跟任校昌的臭脾气一模一样,只好随他去。

 

可这会任校昌突然病倒了,大有马上撒手人寰的样子,任家上下都紧张得不得了,各怀鬼胎,每一房都想着多刮一点油水。老爷子那里是捉摸不透,别的一句话没说,就说要见任豪。

 

任豪那天连霞飞路都没到就被拉到了任公馆。张妈在门口等他,神色十分着急:“我的爷,你可算愿意回来了。”

 

任豪皱了皱眉,他倒是不着急,他同张妈说:“张妈,帮我打个电话到霞飞路那边,就说我今天不回去吃晚饭了。”

 

“我的爷,你别操心这个了。”张妈赶紧把任豪推了进去。

 

任校昌被安置在任太太的房间里,任豪敲了敲门,然后才走了进去。任校昌瘦了一大截,皮肉绷在骨头上,拉不平的地方就皱巴巴地挤在一起,整个脸都是灰败的。

 

“你还知道回来……咳咳……”任校昌的嗓音也是哑的,说话前要吸很大一口气,才能把字吐出来,任太太赶忙替他顺气。

 

任豪拿了边上的热毛巾来给他擦脸,他觉得他父亲像一截干瘪的枯木。

 

“陈家小姐,一直很中意你,为了你都熬成老姑娘了,咳咳……明天她过来,你带她……出去玩玩。”任校昌盯着任豪看,似乎想要从他那风华正茂的儿子身上汲取一点活气,“难为人家对你这么痴心一片……”

 

任豪没说话,父亲病成这样,他不敢顶嘴,只好不说话。

 

“你之前任意妄为……我都忍了……就这一件事……咳咳……让我看到你结婚……”任校昌咳得太厉害,他拉着任豪的手维持着平衡,但他的手是半点力气也没有的,轻飘飘的一副骨架子。

 

任豪仍是没说话。

 

任校昌躺了回去,他把眼睛阖了起来,表示自己说完了。任太太就赶紧出来打圆场:“今天小九陪你爸爸睡吧,你们爷俩也好久没见了。”

 

任豪淡淡地应了一声。

 

“校昌先歇着,小九还没吃过夜饭吧,今天厨房烧了你喜欢吃的贵妃鸡。”任太太走过来拉任豪的手,面上竭力笑着。

 

任豪出去先给何洛洛了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倒是没有异样。

 

“今天不回去睡了……嗯……爸爸情况不太好……给你赔礼……我没事……嗯……”任豪匆匆说了两句,挂了电话就看见任太太在那里很担心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扯出一个笑来。

 

任太太伸出手去,轻轻掸了掸任豪的肩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帮他把领子理了一理,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怪你爸爸。”

 

任豪这才发现他母亲也已经老去了,她仔细抿好的发髻里有了几根银丝,脸上的皮肉也松了,他小时候觉得母亲是高挑又窈窕的,其实她踩着高跟鞋也才堪堪到他的肩膀,身上那股白兰香变得几不可闻。任豪突然有些难过,他从来都见不得他母亲伤心。他母亲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早年跟着任校昌吃了不少苦,也没抱怨过一句,她是个好妻子,后来是个好母亲,可她唯一的儿子总叫她伤心,她也只能替他理理领子,然后继续当他和他父亲之间的桥梁。

 

任豪叹了口气,他确实忽略了他的母亲太多:“妈,明天我会跟陈小姐去约会的,你照顾爸爸太辛苦了,我在这里住着,帮点你的忙。”

 

任太太一听这话,赶紧背过脸去,拿帕子捻自己的眼角,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她道:“好,好……好。”

 

任豪第二天就陪着陈小姐出去了,任太太则叫张妈带人去霞飞路帮任豪拿点换洗衣服。到别墅的时候何洛洛没露面,箱子已经理好搁在楼梯边,张妈同在霞飞路做事的苏州娘姨认识,两个人站着说了会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声音格外大。

 

“对呀,就是那个陈小姐,陈董事长的名字上海谁不知道?陈小姐对我们家九爷这片心,啧啧啧,谁看了不感动。”

 

“真个是郎才女貌,配得很,太太都给测过八字了,金玉良缘晓得伐?”

 

房子太大,撞在墙上都有回声,更显得空旷。

 

 

 

 

 

 

 

 

 

 

 

 

任校昌的病时好时坏,公司的事情全压在任豪头上,难得空出来的时间还得用来陪陈小姐,任校昌格外喜欢陈小姐,来一回就送一回的礼。任豪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避着陈小姐的示好。

 

他只能用拙劣的借口拖着,何洛洛那边根本没时间过去看看,好多天才通一个电话,有时候他不在,是娘姨接的,娘姨语气可不太好:“何先生啊,这些天老是往外头跑,不知道在搞什么东西。”

 

任豪没放在心上,他总觉得亏欠他,就嘱咐娘姨好好照顾他,过几天得了空再去看他。

 

到了深秋,任校昌的身体好了些,甚至能叫人推着到外头去转转,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小九啊,你爸爸最后的愿望,就是看你成家。我看你跟陈小姐处得也挺好,就订下来。”

 

任豪沉默了,医生嘱咐过他,老爷子不能动气,现在就最后一口气吊着,让他高高兴兴地度过最后这段时日最好。

 

“爸……”任豪声音滞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九啊,商人重利,可你重情,可你爸爸就最后这一个愿望了。你和那个孩子,哪里来的未来呢?”任校昌咳嗽了好几声才把话接上,“你南京的徐伯伯,没有孩子,他也看不上自己那些眼里只有钱的亲戚。那个孩子从前也是体面人家的孩子,我可以给他牵个线,过继给你徐伯伯,家产怎么也够一辈子荣华了。这样对你们都好。”

 

任校昌病得厉害,把他从前那说一不二的雷厉风行气都给病没了,现在说话都带着股子慈悲相,一口一个孩子,语气慈爱地还真像那么回事。

 

任豪的手攥紧了,他紧紧抿着唇,几乎要掉下泪来。

 

 

 

 

 

 

 

 

 

 

 

 

任豪是一个人走到霞飞路的,他在路口踌躇了一会,他其实很害怕,陈小姐的事情他从来没跟何洛洛说过,就是怕他多心,但越拖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走进去。娘姨见了他倒是一惊:“九爷来了呀。”

 

“来看看洛洛。”任豪有些局促,好像回到了那一年他第一次拜访平安街似的,“他在不在?”

 

娘姨替他拿了外套,赶忙说:“何先生在的,就在楼上,要给你们泡茶吗?”

 

“就用前几天送过来的龙井吧,不用送上来,我一会下来拿。”任豪皱着眉,他觉得这房子莫名空了许多。

 

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他们的卧室的门虚掩着,双层的窗帘拉了一半,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

 

何洛洛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手里抓着他的那个玩偶。

 

任豪轻轻在床边跪下来,世界变得很安静,他的呼吸也放缓了,害怕惊扰了他的梦似的。

 

任豪一时之间心头万千滋味,他着迷地看着何洛洛的脸,好像是瘦了不少,下颚线变得锐利了很多。他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在床的一角。

 

任豪想吻他一下,却又不敢,只好在旁边看他,实在是太久没见他了。

 

是他对不起他。

 

何洛洛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任豪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他,他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像是为了确认一样,他伸出手去想要够他,伸到一半又往回缩,表情极痛苦。

 

任豪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怔在了原地。何洛洛的眼泪突然就落下来。

 

“骗子。”何洛洛想把手抽出来,任豪却紧拽着不放。

 

任豪把他拽过来,直接给按在了怀里。

 

两个人都在颤抖。

 

“抱歉,是哥哥错了。”任豪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何洛洛没说话,他拽着任豪的衣服,无声无息地掉眼泪。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日头都要偏西了,何洛洛才轻轻松开了任豪的衬衫,前襟已经皱得不能看了,他垂着眼睛:“听说,你要结婚了?”

 

任豪一愣,他下意识想要去问他,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荒唐话?

 

“没有这回事的……”任豪声音有些慌乱,他居然没办法马上否认这件事。

 

“陈小姐我见过,生得很美。”何洛洛抬起头来冲他一笑,依旧是天真的无忧无虑的笑。

 

任豪只能说:“没有的事……我不会结婚。”

 

他这才觉得自己步步走错,他不应该一直想法子去瞒何洛洛,他又不是笼中的鸟儿,他怎么蒙得住他的眼睛?

 

“其实也没事,你高兴我也高兴。”何洛洛笑笑,他的语气极平淡,好像事不关己。

 

“我不高兴!”任豪突然吼了一声,看见何洛洛颤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他了,他的语气软下来,“少了你,我没法高兴。”

 

何洛洛愣了愣,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很温柔地笑起来:“嗯,我信你。”

 

任豪握着他的手不放。

 

“对了,我家有个世交在南京,姓徐,他唯一的儿子去年意外离世了,想过继一个男孩子来照顾他的晚年。”任豪握了握何洛洛的手,慢慢地开口,“我父亲愿意牵个线,你这些年跟着我,没名没分,我总觉得对不起你,这会有这个机会……我想帮帮你。”

 

何洛洛垂着眼睛没有说话,手无意识地捏着睡衣的下摆。

 

“你别担心,我会陪你去南京的,徐伯伯要是喜欢你,之后你就可以住在他家了。你放心,等我父亲作了古,我就带我妈上南京去找你。就得委屈你等我一等。”任豪说得很慢,他心里是绝望的,他得帮何洛洛寻得一个庇护,“你说好不好?”

 

何洛洛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他的嘴唇被咬得发白:“我听你的。”

 

 

 

 

 

 

 

 

 

 

 

过继的事情是出奇地顺利,何洛洛生得好,人有礼又乖巧,徐伯伯一见他就格外喜欢,恨不得当场留下他,也别回上海拿什么东西了。

 

任豪在一旁陪着,又跟徐伯伯聊了点生意上的事情。

 

“听说小九要婚娶了?哪家的姑娘?”徐伯伯身体硬朗得很,说话也是中气十足的。

 

任豪差点被这口茶呛到:“没有的事……”

 

“你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孩子都有三个了。”徐伯伯只当他面皮薄,“洛洛年纪也大了,等他住过来,我也得给他张罗张罗,小九那里要是有合适的,记得介绍给你弟弟。”

 

任豪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何洛洛:“那是一定的,徐伯伯放心。”

 

何洛洛正忙着跟徐伯伯家里的白猫玩,似乎没听见他们两个人在说什么。

 

 

 

 

 

 

 

 

 

 

 

“徐一宁,徐一宁。这名字还挺好听的。”回上海的火车上,任豪说道。

 

“你喜欢就好了。”何洛洛托着腮往窗外看。

 

“你别担心,下礼拜来南京,我依旧陪你。”任豪看他有些没精神,只当是这连日的奔波累到他了。

 

何洛洛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以后就没人知道何洛洛了。”

 

任豪一愣,随即揉了揉他的头:“傻子,我当然会记得你啊。”

 

何洛洛安静地冲他笑了一笑。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因为通货膨胀,物价每小时都在变动中,纸币金圆券形同废钞,国民政府为了稳定人心,在中国银行,开放将金圆券兑换成黄金的业务。以至中国银行门口人山人海,聚集了数万人,这些情绪失控的市民为挤进银行,不顾一切地争抢、冲撞、踩踏,结果酿成挤死7人、伤57人的黄金挤兑惨案。*(注3)

 

而在这一天,任豪在火车站没有等到何洛洛的到来。

 

电话打到霞飞路,娘姨说何先生老早走了,不是九爷派车子来接的吗?

 

与此同时,任校昌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任公馆拿出早早就准备好的丧礼用品替换了准备了一半的新式婚礼的布置。

 

这一年的冬天早早地到来了。

 

 

 

 

 

 

 

 

 

 

 

 

何洛洛的姐姐嫁的人姓白,白家这两年是没落了,只靠着之前的一点积累维持表面风光。任豪托了许多人才打听到何洛洛现在借住在他姐姐家里。

 

但何洛洛不愿意见他。

 

分了家之后,任豪一直在忙转移资产的事情,近来形式不太好,嗅觉锐利的企业家都开始把家业搬到香港去了,任豪也买好了船票预备离开上海。

 

他给白公馆去了信,船票就夹在信里。信写得很长,几乎是写尽了任豪的半生,中途一度写不下去,真有些呕心沥血的感觉。

 

他对何洛洛能原谅他这一件事不抱希望,但他想着能带他一起离开,他曾经给何洛洛许过一世安稳,他不能食言。

 

任豪在码头抽空了一包烟,却没见到自己想见到的那个人。码头上送别的人很多,喊声哭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任豪头晕目眩的。他最后被张妈拖上了船,轮船离港的汽笛声响起来的时候,任豪像是聋了那样,半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我最终是被他放弃了吗?

 

码头上层层叠叠的人头挤在一起,像是移动的蜂群,任豪在这一刻突然生出了想要跳船的欲望,不祥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但是他没有,他无力地跪了下去,像被抽走了灵魂。

 

 

 

 

 

 

 

 

 

 

 

 

 

小凤仙婚礼那天任豪来送贺礼,他对她说恭喜。

小凤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热烈地像火似的,但眉眼却柔顺了很多,好像一下子年长了好几岁似的,她笑着和任豪碰杯:“这下我也不是小凤仙了。”

 

任豪很是欣慰地看着她,从小喜到小凤仙最后到今天的陈太太,岁月就这么滑了过去。

 

任豪从香港辗转到台湾,任太太到了台北没多久就病逝了,料理完丧事之后任豪心里憋闷,寻了家舞厅想进去借酒消愁,结果就碰到了小凤仙。

 

小凤仙那时候是这间舞厅的头牌舞女,在他乡故人重逢,真是又惊又喜,小凤仙拉着任豪左看看右看看,看着看着就掉眼泪。

 

两个人就呆呆地互相看着。

 

“何先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小凤仙擦干净了眼泪,这才开口。

 

“我们……分开了。他留在了上海。”任豪的笑有些苦,说得跟梦呓似的。

 

小凤仙心中已了然,便不再提,只拣点好玩的跟任豪说。

 

那天送走任豪之后,小凤仙在舞厅门口抽烟,突然想起来四八年的时候,传的沸沸扬扬的任豪和陈小姐的婚事,虽然后来因为任校昌的病不了了之了。

 

有一天何洛洛来了百乐门,拒了很多个转台子的舞女,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小凤仙走过去问他要不要跳支舞,何洛洛抬起头看见是她,就轻轻笑起来,眼睛里似乎有光溢出来,他说。

 

“喏,是你。”

 

小凤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那时候的心情,只是现在她抬起头去看台北的这轮月亮,就会想起何洛洛那张漂亮的脸,忽明忽暗的,像是怀人的那些古诗。

 

在那样的时世里,这样的不圆满故事算不得传奇。因为不圆满的故事太多了,倒是显得普通,若是能团圆,才能被后世人津津乐道,传为一段佳话。

 

 

 

 

 

 

 

 

 

 

 

 

 

一九七零年,有个长得很俊秀的年轻人扣响了任豪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穿着花裙子,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问他:“你找谁?”

 

“我找任豪任先生,他在家吗?”年轻人笑得很温和,身上背的包上印着台北大学的字样。

 

小姑娘把门半开,兔子一样地跑了进去,一边跑一边喊:“爸爸!有个哥哥找你。”

 

任豪从书房里走出来,接住了扑进他怀里的小女儿:“那怎么不把哥哥请进来?”

 

任豪抱着小姑娘走出来,那年轻人有些拘束地站在客厅里,任豪看到他的脸,整个人都僵了。

 

“请问你是?”任豪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您好,我姓白,我母亲是何洛洛的姐姐。”年轻人很有礼貌地谢过任豪的茶。

 

小姑娘听了这话就很惊喜的样子:“呀,这个人怎么跟我的小名一样的,我也叫洛洛。”

 

任豪拍了拍她的肩膀:“洛洛去自己房间玩好不好?爸爸要跟哥哥说点话。”

 

洛洛甜甜地点了点头,抓了一把桌上的小零食就跑了。

 

任豪深呼吸了一下,这才转向那个年轻人:“不知道白先生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他的心砰砰直跳。

 

“我母亲在上个月去世了,在临终前告诉了我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我的小舅舅,何洛洛。我听完了这个故事,又得知您也在台北,所以觉得无论如何我都要过来看望您一下,有些事情我想着您应该需要知道。”年轻人喝了口茶。

 

任豪突然很紧张,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二十年前到达台北,没想到后来台湾实行“戒严”,从此海峡两隔,再无音讯了。

 

“我母亲说她一生都被一件事困扰,这件事让她愧疚了一辈子,以至于后来生了病,几乎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她说非常对不起她的弟弟。”

 

任豪的手抖得握不住杯子,只好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拽着,十分迫切地看向那个年轻人。

 

“那段时间我小舅舅生了病,于是您寄来的东西都是由我母亲收着的,其中也包括那张船票。我母亲说她很后悔,就是她偷拿了那张船票。”年轻人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忍,他很担心地看向任豪,任豪却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指尖已经嵌进了手心里。

 

“我父亲是个败家子,酗酒,赌博,什么都做,白家的家产在他手里几乎给败没了,又听不得人劝。我母亲稍微惹他有些不如意他就打她,先生打手心的戒尺还要再长一点的木板,就直接往身上抽。我母亲想离婚离不掉,何家早就树倒猢狲散了,只能忍着,本想靠着小舅舅过继到徐家之后能帮衬她一些,但他又生了病。我想大概是她看到了那张船票之后才起了逃跑的念头。”年轻人叹了口气,“所以她把那信扣下了,带着那时候只有两岁的我上了船。”

 

任豪感觉当年轮船离岸的那种失聪的感觉又来了,他听得见年轻人讲话的音调,却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他简直要窒息,他想大喊大叫,他想摔东西,他想大哭着崩溃,他想揪着他的领子问他凭什么?她凭什么这么自私?凭什么偷洛洛的人生啊?

 

可他连眼泪都掉不下来,他只是木然地坐着。任豪似乎是在俯视着自己这具可悲的皮囊,他看着他那双无神的眸子叹气。

 

原来我早就死了吗?

 

原来心死了,连情绪都不会有了吗?

 

任豪最后把年轻人送到门口,行尸走肉一般的,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年轻人的眸子是那样悲伤,任豪没来由地有些憎恶他,他的洛洛也有过他这样的青春好年华,只是遇到了一个他,就这么蹉跎了岁月。

 

“任先生,我在母亲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我觉得交给您最为妥帖。”年轻人最后给了任豪一个信封。

 

任豪说完谢谢就关上了门。

 

这一天,任豪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抽掉了整整一包烟,一个人待到了晚上。

 

其实他已经戒烟了十几年了,房间里烟雾缭绕的,月光都落不下来。任豪绝望地抬起头来,手伸出去,用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圈,用那个圈去套天上那轮明月。

 

月亮最无情,她见了人世间这么多悲欢离合,却不愿给月光多加一点温度。

 

信封已经被裁开了,一张小小的相片躺在窗台上,上面是十七岁的何洛洛,或许是十六岁,他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弯着眼睛冲着照相的人笑,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眉眼间带着点少年的狡黠,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冲镜头扮起鬼脸来。

 

相片里的少年不知忧愁,他不知道这时间已经滚过二十多年,他仍像初次见面的那个少年那样,带着喜悦的目光去看那亘古不变的月亮,邀功似的看向自己的心上人,冲他露出一个最好看的笑容。

 

“看,我替你捉住了月亮。”他道。

 

 

 

 

 

 

 

 

 

 

-正文完-

 

 

 

 

 

 

后来的事:

 

台湾当局由1987年开放大陆探亲,任豪在多年的漂泊以后终于回到了阔别了快四十年的上海。

 

一时之间,有沧海桑田之感。

 

任豪到公安局去询问何洛洛这个人,被告知何洛洛已经去世了,因为文革期间下放到崇明岛的农场劳动,落下了病根,在81年的时候去世了。他并没有亲人,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任豪深吸一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那徐一宁这个人呢?”

 

 

 

 

 

 

 

 

 

张颜齐接到这位台湾来的老人的时候太阳突然躲进了云层里,任豪看起来很年轻,没有一点老人的迟暮感。

 

张颜齐同他握手:“任先生看起来都没有五十岁。”

 

“平时喜欢锻炼,也只有身体健康才能等到回家的时候。”任豪笑了一笑。

 

“徐一宁先生在五四年的时候把自己的财产都捐给了我们基金会,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我们也没有他的消息,但他留下了一张唱片让我们代为保管。”张颜齐给任豪看了几份文件,“唱片我已经替您取出来了,或许您才是他的原主人。”

 

是一张老式唱片。

 

张颜齐看到任豪突然温柔下来的声色,便试探性地问道:“任先生想听听吗,我有个朋友那里有留声机可以放这个唱片。”

 

任豪抚摸着那张唱片,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1987年的上海,满大街都是录像厅,放港台武打片,放费翔的歌,也有邓丽君的。张颜齐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录像厅,门还没进呢,就喊起来:“琛哥!你的留声机借我用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他也没抬头:“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你。”

 

张颜齐笑嘻嘻的,抓了一把柜台上的花生糖就开始剥:“一会请你看电影,好不好?”

 

任豪礼貌地站在一边,听这两个年轻人的交谈,那个被叫做姚琛的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一边走一边说:“还得请我吃糖炒栗子。”

 

“行行行,吃什么都给你买,果然我奶奶说的没错,嘴边有痣的人都贪吃。”张颜齐跟在他屁股后面调侃着,马上挨了姚琛的揍。

 

姚琛把留声机搬出来,任豪一看就笑了:“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的那台也是这样的,我爱人爱跳舞,家里有很多唱片。”

 

“现在都是古董了。”姚琛很宝贝地摸了摸他的留声机。

 

“琛哥就喜欢这种老东西。”张颜齐笑嘻嘻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姚琛没理他,他轻轻地把那张唱片格外留声机上,唱片转起来,像是时间的齿轮。

 

是一段萨克斯独奏。

 

“好耳熟啊……”张颜齐嘟囔了一句。

 

“是《玫瑰玫瑰我爱你》,猪头三。”姚琛嗔道。

 

姚琛注意到这个神秘的老人在听到这首歌以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燃烧的火苗似的,愈来愈亮。任豪原本有些佝偻的背也挺拔了起来,像是时间的魔法,他好像随着这段乐曲在变得年轻起来。

 

姚琛在这一瞬间有些恍惚,他仿佛被拉回了那个神秘又风情万种的年代,舞池里的人的脸,明亮又年轻,他们跟着音乐在起舞,一万盏灯将十里洋场照得光明璀璨。

 

那是一个又一个的传奇诞生的年代。

 

留声机还在转动着,任豪跟着音乐轻轻地唱了起来,他的声音不滞涩也不沙哑,是属于年轻人的清朗,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俏皮。

 

 

玫瑰玫瑰心儿坚

玫瑰玫瑰刺儿尖

来日风雨来摧毁

毁不了并蒂枝连理

玫瑰玫瑰我爱你

 

 

 

 

 

 

 

-全文完-

 

 

 

注1:当时汪伪政权攻击蒋的重庆国民政府是伪政权,为了表彰自己的正统地位,故悬挂中华民国的旗,目的是为了笼络人心。

 

注2:这里的莉莉安指上海滩七大歌后之一,享有“银嗓子”之誉的姚莉,代表作为《玫瑰玫瑰我爱你》,曾在扬子舞厅驻唱五年。(笔者这里因为没有查询到驻唱的具体年份,又因为剧情需要,所以自作主张安排在这个时间段了。)

本文引用的《玫瑰玫瑰我爱你》的歌词为姚莉版。

 

注3:来源于百度

 

 

 

 

——————————————

 

 

ps.

附赠一则写这个故事时候的趣事:情节大体敲定之后,我去查了一些相关资料,旧上海有名的饭店里设舞池的店,因为我要安排92的第二次相遇,那时候就随便选了一个扬子饭店。而跟尚山老师聊天,我说我要让2给9吹一首曲子,还不知道吹什么,于是我又去查了查,最后选了《玫瑰玫瑰我爱你》。当真的写到这段的时候,我又一时兴起去查了原唱者姚莉的生平,在感慨真是开挂的人生的途中把百度百科拉到了最后,惊讶地发现姚莉居然在扬子饭店的扬子舞厅驻唱过五年。感觉真的是个美丽的巧合。扬子饭店和《玫瑰玫瑰我爱你》都是我随心选的,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关联,像是冥冥之中一条相连的线。

 

又ps.

这大概是我写过最长的一个一发完,尚山老师点的民国加台海背景的梗,结果最后写了2w字,中间一度想分上下篇,但还是觉得一口气把故事说完比较好。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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